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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乌镇

林晓苏

  风景,似乎总是在远方。但真正在记忆中留存下来的风景,却是在心上。

  想象中的乌镇,总是有乌篷船在小桥流水间穿梭,肯定有身着青花短袄、戴着印花头巾的船娘唱着吴侬软语悠悠荡荡,每条船上肯定都载着湿润的小故事浮浮沉沉。每一个美丽俊秀的船娘仿佛都在划桨声中捡拾自己遗落了的一段青春记忆,带着那么点儿迷离的怅惘。

  去的时候,是夏日,正是江南心事泛潮、柳浪层叠的时候。游人如织,但不喧嚣。乌篷船确实是有的,但很遗憾并没有见到俊美的船娘,只有朴实热情的艄公载着游客摇来荡去。小船悠悠,绿波粼粼。

  还有泊在岸边等待的船只,默默守候着小镇里沉睡未醒的梦。摇橹声吱吱呀呀,细长的竹篙撩拨着看似静止的时光,清清灵灵的水波就这样打湿了易感的情怀。有风,轻轻吹动了窗棂。

  古桥不知是否有记忆,桥尾不知上演了多少送别依依,桥头不知又重现了多少期盼殷殷。而脚下的这座桥上也不知叠印过多少人的脚印,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跌进一个缠绵悱恻的传奇故事里,随着情节的发展不由自主地起伏跌宕。凭栏远眺,小桥一座连着一座,有石桥,也有木桥,相同却又不同。河两岸的人家似乎还在枕水而眠,安详而又静谧。寻常的日子,静静地行走,光阴就在这小桥流水间悄悄远去。

  阳光有点儿慵懒惺忪,踱进岸边一家古朴的小茶馆,穿粗布短袄英俊小茶倌的茶艺表演还是值得一看的。长长的壶嘴里喷出热茶,却没有一滴飞溅出来。周围有喝彩声,小茶倌好似宠辱不惊般面无表情,一派云淡风轻。而茶香却好像经过这长长壶嘴的窖藏、喷吐,香气陡然翻倍,那杯茶水的价格便也跟着身价倍增。茶香袅袅,茶倌岑岑,茶与茶倌,不知究竟是谁成全了谁。

  但我还是觉得遗憾,如果是穿着青花旗袍、自带一份婀娜的江南女子来表演茶艺,是不是更别有一番韵味。

  青石板小路,平平展展的,延伸到巷子的深远处。背阴的地方有苔痕青青绿绿,蔓延地煞有介事。在巷子的深处,有一个年代久远的织印作坊,好像在悄悄诉说着过去的点滴,其实现在已然成了招揽游客的摆设。但高高地长长地挂起的青花粗布,飘满了整个院落,密密匝匝的仍是牵扯着游人的情思,由不得你不被吸引。漫步其间,好似捉迷藏般,你听得见我的声音,我却看不见你的模样,思绪便被这青花粗布扯动地忽近又忽远。

  走进茅盾故居,便迈进了藏着无数故事的深深庭院,总感觉先生笔下林家铺子里的各色人等依然鲜活在院子的角角落落,上演着一段段悲欢离合。先生的雕塑,目光深沉,拿一支笔,我知道那支笔曾笔走龙蛇,那支笔曾抒写文字,那支笔也曾拆解历史。对先生的怀想与纪念,伴着幽深烟云,在这江南小院里寂寂生长。

  整个乌镇便是这样,像书画家失手打翻了一盒墨,浓淡如泼,氤氲如烟,朦朦胧胧,欲语还休。悠长淡远,素雅含蓄,是青瓦黛墙在轻轻低语,是碧水乌篷在浅浅吟唱。

  忽然,黛色屋檐下探出来一枝蔷薇,为这如墨的背景染上一抹鲜丽的红。刹那间,便明艳了整个乌镇,点亮了整个江南。

  ——岁月更迭,记忆会失色,但我不愿遗忘。如墨的风景在远方,更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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